深夜十一点，我从写字楼里出来，街对面便利店的白炽灯亮得刺眼。买了只热包子捂在手心，站在路边等网约车。指尖烫得发红，却舍不得松手。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，蒸汽穿过塑料袋，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。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停在我面前，玻璃摇下来，司机探出半个身子问：“尾号是七三一吗？”我点点头，拉开后车门坐进去。座椅比我想象中暖和，空调吹着脚踝，包子被我小心放在膝盖上。

车在空荡的街道上滑行。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，像匀速游动的光点。司机没开收音机，只有轮胎碾过路面时的沙沙声。我咬了一口包子，油汁烫到舌尖，连忙咽下去。这辆车的悬挂调得偏软，过减速带时只是轻轻一晃，不像白天坐的那辆出租车，能把人颠得从座椅上弹起来。车里有股淡淡的柠檬味，大概是车载香薰，不浓，闻着舒服。我忽然想到，这辆车每天要载多少个像我这样晚归的人呢。

车拐上高架，视野开阔起来。远处写字楼的灯光稀稀落落，大部分窗户都黑了，只有少数几层亮着，像打瞌睡的眼睛。我盯着那些亮灯的窗口，猜里面是不是也有人在等车回家。司机忽然开口说：“这个点跑车，接到的都是加班的人。”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，又很快移开视线，“前天载了个姑娘，上车就哭，我递了包纸巾给她，也没问为什么。”我没有接话，包子已经凉了，油脂在塑料袋内壁凝成白色的小点。

高架桥下是城市的主干道，车流稀稀拉拉，但每一辆都开得很急。我看到对面车道有辆黑色的SUV，车头灯刺得人眯眼。它擦着我们这辆车过去，带起一阵风。那辆车后座坐着个孩子，趴在窗边往外看，脸贴在玻璃上，压得变形了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，父亲开着一辆二手桑塔纳接送我上下学，我总是抢着坐副驾驶，看他把方向盘左打右打，嘴里哼着跑调的歌。那辆车后来卖了，换过两任车主，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路上跑。

到家楼下时，司机帮我从后备箱拿出公文包。我道了声谢，站在单元门口看他调头驶远。夜风灌进衣领，手里还剩半个包子，已经不热了，但皮还软着。我咬了一口，猪肉馅的香气混着葱味在嘴里散开。抬头看自家窗户，黑漆漆的，客厅的灯没亮。推开单元门，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，昏黄的光照在墙上，那里停着一辆落满灰尘的旧自行车，链条上生了红锈。我忽然有点怀念那辆桑塔纳，怀念父亲哼歌的调子，那调子像车轮碾过雨后的积水，溅起水花又落回地面。

进屋后我打开电脑，屏幕上还亮着白天没做完的表格。窗外的马路偶尔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，闷闷的，像远处的雷声。我把剩下的包子吃完，洗了手，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楼下那辆白色网约车早没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辆银色面包车，停在便利店门口，司机正蹲在台阶上抽烟，烟头明灭，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。深夜的汽车承载着太多东西，疲惫、眼泪、睡意、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想念。它们只是安静地跑着，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，把每个人放回各自的生活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