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市油锅翻腾出的娱乐

早市炸油条的锅，支在巷口老槐树下。油花溅起时，围观的老人会往后退半步，又舍不得挪开眼。那根竹筷翻动金黄的油条，像变戏法似的，从白面到焦脆，不过三分钟光景。有人买完菜不走，就为看这口锅的起落。油条出锅，摊主用铁夹子一捋，沥油，装袋。看客们这才心满意足地散开，仿佛刚才那阵噼啪声，已抵得上一场锣鼓。

娱乐从来不必正襟危坐。早市的油锅旁，一位大爷天天来，不买油条，只带着小收音机听评书。评书讲到关键处，他手里的蒲扇停了，眼睛却瞟着油锅里翻滚的面坯。摊主笑他，你这听的哪出戏？大爷说，听的是三国，看的是油条，两不耽误。旁边卖菜的大婶接话，你那是看油条吗，你是看油花像不像打仗的旌旗。众人哄笑，大爷也不恼，摇着蒲扇说，这比戏台子上的热闹还自在。

说书人的醒木一拍，是娱乐；戏台上水袖一甩，是娱乐。可那些不花钱的乐子，往往更贴近日子。夏天的傍晚，胡同口支起象棋摊，棋子敲在木板上的脆响，比蝉鸣还密。下棋的人眉头皱成疙瘩，看棋的人急得直搓手，偏有人忍不住伸手要支招，被下棋的人一巴掌拍开。输了的拍着大腿懊恼，赢了的嘴角压不住，嘴里却说，侥幸，侥幸。路灯亮起来时，人群才慢慢散，第二天又准时聚拢。

家里的娱乐也有讲究。晚饭后，父亲打开收音机听相声，母亲在一边织毛衣，针脚跟着包袱的节奏走。包袱抖响时，父亲拍一下大腿，母亲手里的毛线球滚到地上，儿子弯腰去捡，顺势学一句台词。一家人笑作一团，窗外的星星也跟着眨眼睛。那时候没有手机，电视只有几个台，可谁也没觉得闷。一个笑话能讲半个月，每次讲都有人接茬，接茬的人又被下一句话噎住，笑声就又涨了一截。

公园里的娱乐更见功力。打太极的老太太，动作慢得像放慢了的时间，可你别小看那推手，一下能把壮小伙子推出两步远。旁边的空地上，抖空竹的师傅把空竹抖得嗡嗡响，抛起来，接住，再抛，引得小孩们仰着脖子看。最绝的是写地书的老先生，提着水桶，拿着大海绵笔，在人行道砖缝里写大字。水迹干了，字就没了，他也不恼，换一块地再写。有人问他练这干什么，他说，不为练字，就为看水渗进砖缝那个劲儿，解乏。

日子里的娱乐，说到底不过是给自己找个喘气的当口。油锅里的油条捞完了，早市散了，大爷收了收音机，象棋摊收了棋子，公园里的人也各自回家。明天这时候，油锅还会支起来，评书还会接着讲，棋盘上的棋局还会重新摆开。这些零零碎碎的乐子，像油条锅边溅起的油星，看着不起眼，却把平淡的日子炸出了香脆的声响。人活着，总得有那么几口热气腾腾的盼头，不用多金贵，够解乏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