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第三张小床上，他的孙女正攥着拳头睡觉，小脸皱得像颗核桃。他看了很久，直到护士过来拉窗帘，才退到走廊长椅上坐下。长椅正对着一扇大窗，楼下停车场里停着几十辆车，车顶落了一层薄雪。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，自己也是在这家医院门口，把妻子和刚出生的儿子接上一辆借来的旧面包车，那车暖风坏了，妻子用棉被把孩子裹了三层。

老陈那辆旧面包车是单位淘汰下来的，离合器高得离谱，挂挡得用脚后跟踹。可它装过儿子的婴儿床，装过整箱的奶粉和尿布，后来装过儿子的自行车和书包。车后座底下永远扫不干净，有饼干渣，有干了的泥巴，有一枚滚进去再也找不着的五毛硬币。儿子上初中那年，老陈换了辆二手捷达，面包车卖给收废铁的，那天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拖车把车拉走，车尾灯还亮着，像两只红眼睛。

儿子后来考了驾照，第一辆车是辆白色两厢夏利，发动机抖得厉害，等红灯时方向盘像在按摩手心。儿子开着它带老陈去郊区钓鱼，后备箱里塞着折叠椅和保温壶，回来时鱼没钓到几条，倒是车轮陷进河滩的软泥里，爷俩推了半小时车，裤腿全是泥点子。那辆夏利开了四年，最后卖给了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，儿子说那孩子看车时眼睛发亮，跟他当年一模一样。

孙女出生前两个月，儿子换了辆七座车，说是以后装安全座椅方便，还能带上老陈两口子一起出门。提车那天儿子把车开回老院子，老陈绕着车转了三圈，摸了摸车门上的漆，又弯腰看了看底盘。他坐进副驾驶，座椅皮面还带着新车的气味，中控屏亮起来，倒车影像里能看见院墙根那棵老槐树。儿子说这车有座椅加热，冬天接送孩子不冷。老陈点点头，没说话，他想起面包车冬天得用报纸挡水箱。

现在老陈每周去儿子家看孙女，坐地铁转公交，要一个多小时。儿子说爸你开那辆七座车去吧，反正平时停着也是停着。老陈摇摇头，说那车太大，地库拐弯费劲。其实他是觉得那车太新，蹭一下修起来贵。他宁愿坐公交，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路上跑的各种车，出租车、网约车、送外卖的电动车，还有跟他年纪差不多的老头开着老年代步车，慢悠悠地在非机动车道上晃。
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，儿子拎着保温桶走过来，说爸你回去歇着吧，我在这儿守着。老陈站起来，把长椅上的棉帽子拿起来戴上。他走到电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病房方向，玻璃后面那排小床安安静静。楼下停车场里，儿子那辆七座车停在最边上，车顶的雪已经化了一半，露出深灰色的漆面。老陈想起自己这辈子开过的车，每一辆都记得清楚，像记得儿子每个年纪的身高，在门框上刻下的那些横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