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香肠在腊月的风里慢慢收紧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总有一种被时间拉长的气味。花椒、白酒和盐混在一起，从肠衣的缝隙里往外渗。我站在那儿看母亲把肉馅往漏斗里塞，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，一院子小孩追着气球跑，谁踩爆一个，所有人都笑。那种笑和灌香肠没什么关系，可它偏偏就长在腊月的空气里。娱乐这事，有时候不挑场合，不挑形式，它就在人闲下来、手上有活、心里没事的缝隙里冒出来。阳台对面那户人家在放老歌，声音不大，刚好能听见。母亲说，这香肠得晾到正月十五。我说，那正好，过年打牌输了的人负责蒸香肠。她笑了，笑得手上那截肠衣差点滑掉。

打牌是过年最正经的娱乐。不是赌钱，就是一家人围着一张折叠桌，输的人贴纸条，纸条贴到脸上发痒，还得忍着不能撕。有一年我表弟连输八把，脸上纸条多得像门帘子，他奶奶坐在旁边剥花生，时不时往他嘴里塞一颗，说，吃吧，吃了就不气了。表弟嘴硬，说我没气，我就是手气不好。结果下一把他又输了，自己先笑出来，纸条跟着抖。娱乐这件事，最怕认真，一认真就成了比赛。可要是一点都不认真，又没意思。那个度，在牌桌上最难拿捏。我二叔打牌从来不算牌，他说算牌太累，过年就是图个乱打。他乱打，别人也跟着乱打，一局下来谁赢谁输都记不清，只记得满屋子烟味和瓜子壳。

电视在除夕夜开着，没人真看。春晚演到小品，大家抬头瞄两眼，笑一声，又低头刷手机。手机里是各种群的红包，抢到两毛也高兴，抢不到就发个表情骂一句。有一年我表妹把手机掉进火锅里，捞出来还亮着，屏幕上正好是个红包，她一边擦油一边点，居然抢到了三块六。全家人笑翻了，说这是火锅红包。那部手机后来坏了，但那个画面一直在。娱乐常常是这样，它不按计划来，你准备了一桌菜、一台节目、一副牌，最后记住的却是手机掉进火锅。你没法设计它，只能等它自己发生。等它发生了，你才知道，哦，这就是好玩的地方。

楼下小区的空地上，有人放烟花。不是那种大礼花，就是小孩拿在手里甩的仙女棒，甩出金色的圈。我侄子不敢点，他爸蹲下来，把打火机塞他手里，说，你点，点着了就跑。他点了三次才点着，点着之后没跑，站在原地看，火花快烧到手了才哇地一声扔出去。扔出去之后他又想玩，又怕，就站在他爸身后，探出半个脑袋看。他爸又点了一根，递给他，这次他没接，说，爸爸你甩，我看。他就那么看着，看一根烧完，又看一根。娱乐不一定要自己上手，看别人玩也是玩。看的人心里也在动，手也在比划，只是没伸出去。那种痒，比真玩还痒。

夜深了，牌桌收了，电视关了，手机也没电了。阳台上香肠还挂着，风把它们吹得轻轻晃。母亲去睡了，父亲在沙发上打呼。我站在阳台上，听见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，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钉子。这时候没什么可玩的，也没什么可看的。可心里不空。好像白天那些笑、那些纸条、那些火锅里的手机、那些仙女棒的金圈，都还在空气里飘着，没散。你伸手抓一把，抓不到，但你知道它在。娱乐到最后，留下的就是这点东西。不是具体的哪件事，是那件事过后，你一个人待着，嘴角还会动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