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早就坏了，塑料壳子裂开一道缝，露出里面生了锈的铜片。我搬走那年它还能响，按下去会发出一种很闷的嗡鸣，像一只困在铁皮盒子里的蜂。现在整栋楼都安静得过分，连收废品的人也不来了。我站在门口等朋友下楼，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父母出门旅游，住的招待所也有这样的门禁。那时候觉得按铃是件郑重的事，按下去，里面的人就知道你来了。

后来出门的次数多了，渐渐发觉旅游这件事跟门禁铃有相似的地方。你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，先要找对楼栋，再找对单元，最后才能按响那一声。只不过旅游按下去的不是铜片，是地名。你冲着“丽江”按一下，冲着“喀什”按一下，里面应声开门的人，未必是你想象的那个。有时候门开了，里面站着的是另一个你。

有一年秋天我去皖南，住在老街上一个改过的客栈里。夜里听见隔壁有人用方言打电话，声音穿过薄薄的木板墙，像在说一件很要紧的家事。第二天早上我去吃面，老板娘问我从哪来，我说了城市名字，她点点头，说那地方她年轻时去过，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。然后她低头继续揉面，没再说什么。我坐在条凳上等面端上来，觉得这间小店比任何景点都像皖南。

去的地方一多，人就容易变得贪心。总想把每一处都看全，把每一条巷子都走遍。可实际上你能记住的，往往只是几个不相干的片段。比如某个下午在泉州，一个老人坐在骑楼下削芒果，刀法利落，芒果皮连成一条线垂下来。我看了很久，他也没抬头。后来我走了，他也走了。那个画面留在脑子里，比开元寺的东西塔还清楚。

有时候旅游是为了找一个跟日常不一样的地方，可真到了那里，你过的还是日常。早上找早点摊，中午躲太阳，晚上找地方吃饭。你在家怎么过，出门还是怎么过。区别只在于，你在家不会认真看一棵树，出门却会对着一棵不认识的老树站上五分钟。树还是那棵树，站久了，你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它的一部分。

朋友终于从楼上下来，铁门从里面推开，发出很响的一声。他问我怎么不按铃，我说坏了。他说是啊，坏了好几年了。我们往外走，经过街角那家关了门的杂货店，卷帘门上用粉笔写着“去旅游了，月底回来”。我想起自己每次出门前，也会在门上贴一张类似的纸条。写的时候觉得只是交代去处，现在看，倒像是跟这栋楼打个招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