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。保温箱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正攥着拳头打哈欠。护士说母子平安，可他还是觉得像隔着一层雾在看别人的生活。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，他突然想起四十年前在黄山看过的云海，也是这样白茫茫一片，分不清哪里是边界。那时候他刚结婚，兜里揣着攒了半年的粮票换来的路费。

老陈后来常跟人讲，人这辈子最该学会的本事是把自己从熟悉的地方拔出来。他第一次出远门是去杭州，火车硬座上挤了十四个小时。下车时腿肿得打不了弯，可看见西湖边晨练的老人把鸟笼挂在柳树上，笼中鸟和树上鸟对着叫，他就觉得这一路值了。那年月旅游是件稀罕事，单位开介绍信才能住招待所，吃饭要粮票。他在楼外楼点了碗最便宜的片儿川，汤面上飘着几片雪菜和笋片，吃得连碗底都刮干净。

退休后老陈把地图贴在床头，用红笔圈去过的地方。他发现自己总挑淡季出门，十一月去北戴河看空荡荡的海滩，三月去哈尔滨看冰雕开始滴水。老伴笑他专捡别人不要的时辰。可他觉得这时候才看得见地方本来的样子。有回在平遥，他跟着个扫街的老人走了三条巷子，老人指给他看哪块砖是明朝的，哪根梁被日本人烧过又补上的。这些事导游不会讲，旅游手册上也没有。

前年他一个人去了趟新疆。在喀纳斯湖边的小木屋住下，房东是个图瓦人，晚上烧奶茶给他喝。语言不通，两人就对着火塘比划。老陈指指天上的北斗七星，又指指自己胸口，意思是离家很远。房东点点头，从柜子里翻出张泛黄的照片，上面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天安门前。那是房东的父亲，一九六六年去的北京。两个人就这么坐着，奶茶续了四回，谁也没再说话。

老陈现在走不动远路了。膝盖里像灌了沙子，上下楼都费劲。他把以前拍的照片按年份理进相册，发现每张照片里自己都站在画面边上，好像随时准备走开。去年秋天他坐公交去了趟郊区，在庄稼地头坐了一下午。玉米收完了，秸秆还立着，风一吹哗啦啦响。他想起在内蒙古听过的马头琴，也是这种干干的、带着尘土的声音。天快黑时他站起来，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

今天他从医院出来，没直接回家。拐进街角公园，在长椅上坐下。对面有个老头在放风筝，线轴转得飞快。老陈看着风筝越飞越高，小得像个黑点。他想起在敦煌见过的风筝，当地人管那叫“纸鸢”，骨架用红柳枝扎的，飞起来呜呜响。他摸了摸口袋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最底下，是张模糊的照片：一个年轻人站在黄山鲫鱼背上，背后是翻涌的云。他看了很久，直到风筝变成一个小黑点，融进暮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