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候车室里的塑料座椅总带着一股凉意，冬天更甚。午后两点，日光斜着穿过积灰的玻璃窗，在地砖上摊开几块暖斑。一个穿旧棉袄的男人歪在椅背上睡着了，脑袋随呼吸一点一点，手里还攥着半张车票。广播偶尔响起，女声报出某个县城的名字，他便微微睁眼，又合上。候车的人不多，都裹紧衣服，像一排沉默的行李。这里的时间走得慢，慢到让人忘了自己是在等车，还是在等一个可以离开的理由。汽车就停在门外，一辆接一辆，铁皮外壳在太阳底下发烫，轮胎上沾着泥。

那些停在院里的汽车，看上去都差不多，方头方脑，漆面剥落处露出底下另一层颜色。有的车跑了十几年，座椅塌陷，发动机声音像老人咳嗽。司机们凑在角落抽烟，聊路况和油钱。他们熟悉每条国道的坑洼，知道哪个镇子路口有家便宜面馆。汽车在这里不是身份，是吃饭的家伙。一辆车能拉多少人，能跑多少趟，月底能剩多少，心里都有数。车厢里永远混着汽油味、汗味和塑料袋装的橘子皮味，窗户摇不严，冬天灌风，夏天闷热，可没人抱怨，能坐上就是好的。

我见过一个女孩在最后一排哭，车过收费站时她突然出声，又赶紧捂住嘴。旁边的大婶递过去一张纸巾，没问为什么。汽车继续开，路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。在那种场合，陌生人之间反而容易靠近，因为都知道彼此只是同路一段。到站了，各拎各的包，各走各的路，连再见都不必说。汽车把人聚在一起，又把人拆散，像一条流动的河，河床是柏油路，水是各种各样的人。

县与县之间的班车最热闹。有人扛着编织袋上车，袋里装着被褥和锅碗。有人拎一笼鸡，鸡在笼里扑腾，羽毛从缝隙钻出来。售票员从车头挤到车尾，手里攥着一把零钱，嘴里喊“往里走往里走”。车窗上贴着“禁止吸烟”，可总有烟味从后面飘来。汽车颠一下，全车人跟着晃一下，像坐在同一张摇椅上。这种车开得慢，逢镇必停，逢村必靠，一百公里能走三个钟头。没人着急，着急也没用。路就这一条，车就这一辆。

夜班车又是另一种光景。车厢里灯关着，只有仪表盘幽幽发亮。乘客们东倒西歪，有人把外套蒙在头上。发动机的声音变得单调，像催眠曲。司机点一根烟，红点在黑暗里明灭。车灯切开前面的路，路好像永远没有尽头。偶尔对面来车，光柱扫过车厢，一张张脸一闪而过，又沉入黑暗。在这种车上，人容易想些平时不想的事。想完了，到站了，拎包下车，冷风一吹，又回到原来的日子。

汽车站附近总有小旅馆和快餐店，招牌上的字缺胳膊少腿。跑长途的司机在这里歇脚，吃一碗加蛋的面，睡几个钟头，又上路。他们的生活就是从一个站到另一个站，车是家，路是日子。有时候车坏了，停在半道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，司机钻到车底下修，乘客在路边站着，看天，看地，看远处的山。谁也不说话。等车修好了，大家又上车，继续走。没有人问司机叫什么，也没有人问这车还能跑多久。车开动的时候，所有人都望着窗外，窗外的风景一成不变，可又好像每一眼都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