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考场外那条路封了，安静得能听见梧桐叶落地的声响。陪考的家长坐在马路牙子上，手里攥着矿泉水瓶，偶尔低声议论今年数学卷子难不难。我站在警戒线外等侄子，忽然想起这条街平日里的样子：早上七点，卖煎饼的摊子冒着热气，隔壁文具店老板把一摞摞模拟卷搬出来，十块钱三套。那家文具店去年差点关门，后来靠卖“逢考必过”的红色手绳撑了下来。一根红绳进价八毛，卖五块，家长掏钱时眼睛都不眨。这大概就是最朴素的财经现场，需求来了，价格自己会说话。

考场铃响前半小时，路口便利店把冰柜推到门口，矿泉水从两块涨到三块。没人抱怨。老板娘说，就这两天，平时一天卖不掉一箱，今天能走二十箱。她没说出口的是，旁边酒店早在一周前就把高考房价格翻了一倍，还订不到。这些细碎的涨价和抢购，拼起来就是一张微缩的供需图。价格从来不是数字游戏，是人在特定时间地点里，对某样东西突然生出的迫切。考场外如此，菜市场、火车站、医院挂号窗口，道理都一样。

我侄子去年参加过一次高考，分数够二本，他不想去。复读这一年，他爸把烟戒了，省下的钱正好够交复读费。他爸在建筑工地扎钢筋，一天挣两百六，下雨天没活干就歇着。他说，钱不是省出来的，是挣出来的，可眼下只能先省。我算过一笔账，复读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两万出头，他爸得扎八十天钢筋。这还没算如果今年再考不上，时间成本怎么摊。普通人家做财经决策，往往没有表格和曲线，就是拿命里的力气去换一个可能性。

开考后，家长们散到附近商场蹭空调。商场一楼珠宝柜台冷清，三楼补习机构却挤满了人。有个妈妈在咨询“强基计划”面试班，三天课程标价六千八，她犹豫了十分钟，还是刷了卡。她说，都走到这一步了，不能省。旁边另一个妈妈在小声打电话，问亲戚能不能借点钱，孩子想报个港澳的学校，保证金要二十万。补习机构前台贴着“一分一操场”的标语，红底白字。教育支出在家庭账本里从来不是消费，是投资，尽管回报率越来越像开盲盒。

中午散场，考生涌出来，脸上表情各异。路口发传单的人瞅准时机，往家长手里塞复读班广告和留学中介的册子。有个穿校服的男生接过一张，折成纸飞机扔了出去。他爸在后面捡起来，展平了看。那上面印着“世界前一百名校保录”，底下小字写着费用面议。父子俩一前一后走着，谁也没说话。这条路上每年都有人扔掉传单，也有人把传单带回家贴在墙上。财经说到底就是选择，而选择背后是口袋的深浅和胆量的大小。

下午考试结束，警戒线撤了，路口恢复通车。煎饼摊又推出来，老板多备了五十个鸡蛋。他说，明天还有一天，生意得做。文具店老板把剩下的红手绳收进盒子，等明年再拿出来。酒店前台在系统里改房价，从高考价调回平日价。一切迅速回到日常轨道。那些关于钱的紧张、盘算、咬牙和侥幸，也都跟着散了，融进晚高峰的车流里。明天太阳照常升起，煎饼照常摊，日子照常过。财经不在教科书里，在这条路每天早晨的油烟和傍晚的收摊声里。